「很多精神症状,就来自对世界的不适应」──专访《我与世界格格

「很多精神症状,就来自对世界的不适应」──专访《我与世界格格

「大学开始写小说就得奖了,文章也在主流媒体发表,」陈丰伟说,「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大一样是很合理的──而且那时也没人提『亚斯』嘛。」

刚出版《我与世界格格不入:成人的亚斯觉醒》的陈丰伟曾经得过文学奖、在报章杂誌和网路媒体撰写专栏,本业则是精神科医师。在创作推理小说《恢复记忆就得死》时,他打算将主角设定为一个有亚斯柏格症的急诊医生,于是开始阅读讨论成人亚斯感情世界的英文电子书,接着发现:咦,这些描述怎幺跟自己有点像?

陈丰伟买了四十几本电子书、找了上千篇讨论文章,逐渐发现,自己属于「泛自闭症/亚斯光谱」当中「比较淡」的那部分,「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亚斯特质使然──在短时间内专注阅读大量资料,将其系统化;」亚斯研究在儿童及青少年精神科领域并不罕见,但陈丰伟关注的是成人亚斯──这是国外已经经过多年研究、成立许多相关团体,但国内的理解相对不足的领域,「说起来我还称不上『专家』,但希望大家能把这本在两个月内就完成的书稿,当成认识成年亚斯人的起点。」

「阅读大量资料,将其系统化」的亚斯特质,在陈丰伟小时候就已十分明显。「我国小就喜欢阅读,那时常去旧书摊买《读者文摘》,读完之后还会把书摘的部分剪下来,另外装订成册;」陈丰伟回忆,「从前的《今日世界》杂誌也买了一、两百本,读过李敖,不过他的书太多了,没有每本都读,倒是着作量也很大的柏杨我都读全了。」

国中毕业旅行的时候,当时的南部学校一向都把学生带到台北来开开眼界,结果陈丰伟在台北的收获是跑去当时还没拆掉的光华桥下,在光华商场买了两大袋《传记文学》。「毕业旅行是大家难得一起在外面过夜的机会,所以男女同学会趁机到彼此房间去串门子;」陈丰伟笑着说,「我在两个女同学的房间里聊天,也不知道怎幺回事,到最后变成我一直在讲民国史当中的中原大战。」

到了大二,陈丰伟开始写小说,也开始投稿。「当时南台湾的知识分子都会读《台湾时报》,所以我也投稿到《台湾时报》,那时候的副刊主编是王家祥,我投的第一篇稿子就被他採用了。」陈丰伟说,「第二篇稿子我改写报导文学,内容谈美浓的反水库事件,也很顺利地刊登。我曾经幻想,自己会写作出书、到处演讲,然后被抓去关。」

不过,既然有读书的专长,长辈大约就会期许孩子好好读书,「所以就被要求要考医学院啦;」陈丰伟说,「刚考上的时候觉得这种压力减轻了,就没那幺想一直读书,也才有机会开始写作。后来选择精神科的原因,可能因为它比较不像外科那样要快速判断,可以搜集很多资料,符合我的特质。」

回顾求学经历,陈丰伟认为,或许就因自己国小读的是资优班、高中读的是第一志愿高雄中学,大学又考进医学系,身边多的是专注学业的同学,所以并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幺不同。「回想起来,只有国中时期不大一样,」陈丰伟表示,「因为那时是常态编班,所以现在想想,我和班上同学的确比较格格不入。」

这也是亚斯诊断的困难之处。「要确诊一个成年人是不是亚斯,没法子光在诊间里就完成,一定要回溯到童年和家族史;」陈丰伟解释,「在国外诊断成人亚斯,必须要有专业人士花很多时间去做调查和访谈才能正式确定,而在亚斯社群当中的成员,也会声明自己是自我诊断还是有医师诊断。」

自我的记忆或感觉不见得可靠,如果要确诊,还是需要正式诊断。「这需要资讯已经跟上最新发展的专家,透过组织推动,」陈丰伟说,「在这方面体系还没建立前,我想先让大家了解和评量,看看自己或亲友有没有类似特质,并且了解该如何和有亚斯特质的人相处互动。」

医疗体系的建立除了需要时间,还牵涉到许多问题。「例如法国因为少数专业人士把持制度,所以用错误的方法治疗自闭症和过动症的小孩,花了很多钱但没有效果。」陈丰伟说,「后来有很多家长团体抗议,我不懂法文,但是找了很多相关的英文资料研究这件事,写了一篇八千字长文在网路上让人分享,今年会再补充最新资料编成一本迷你版的电子书。」

过往的精神科医师常把孩子的一切问题推给教养问题,后来发现有些精神症状其实是遗传问题,而非教养问题,但孩子的家长已经饱受各种磨难。「如果自闭症是教养问题,那自闭症小孩的家长就会承受外界指责;要照顾与众不同的孩子已经很累人了,还得面对来自别人的压力,指称小孩的问题是你造成的。」陈丰伟语重心长,「我重视病人的家属,包括家属的负担。」

《我与世界格格不入》里可以读出这层关怀──不仅让读者了解自己,也了解身旁那个「格格不入」的人可能是怎幺回事,能够更放宽心情地生活与互动,「或许未来医学会发现,许多精神疾病其实都属于『神经多样性』,与遗传和体质有关。」

研究这些精神特质,并不是要将人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籤,而是让人更能相互理解,减少因「格格不入」而产生的磨擦与压力。

《我与世界格格不入》谈到亚斯的评量标準,谈到亚斯在演化上的位置,兼具日常实用以及学术基础;写作的过程中,陈丰伟也与国内长期推动亚斯认知及协助相关团体的「花妈」卓惠珠接触,了解国内成年亚斯族群的状况。

「对花妈来说,我的身分比较接近报导者,不是医师,」陈丰伟说明,「我有点像空军,先高空轰炸让大家看到这个议题,花妈则鼓励各县市有亚斯特质的人相互连结组织。此外,如果这本书被更多读者阅读,出版社也会觉得可以找更多人来谈他们的遭遇然后出版;因为这几年书市虽然有一些关于成人自闭症的书,但大多是翻译的,缺少台湾的案例。」

不同的社会状况与人际脉络,可能会带给「与世界格格不入」的人以及他们身旁的人不同的挫折和烦恼;国外着作自然值得参考,但在地的声音会更贴近国内亚斯族群遇上的状况──在同一个社会体系下生活的亚斯人,更能够明白彼此可能遇上的压力及面对的方法。

「我认为阅读形成了我的世界观,让大脑分泌多巴胺、产生幸福感,让我了解世界;而体认了自己的亚斯特质之后,我认为阅读也让我沉静,减少焦虑。」陈丰伟在《我与世界格格不入》里一再呼吁阅读,因为这是理解自己、他人与世界的最佳方式,而理解则是找出适合彼此相处模式的起点,「毕竟,很多精神症状,就来自对世界的不适应啊。」